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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外草花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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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日期：2009年10月25日 作者：颜新元 本页面已被访问 346 次 |
尽管花苑的主人们常常格外偏爱由他们亲手修剪出来的盆栽，尽管也时不时有野种随风雨、随泥土窜入墙内悄悄然安身立命，但依我的审美立场，家花野花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好。每一样的家花总会事出有因，流传有序。它需要你倾注爱心、耐着性子精心的打点，当然，它也会朝朝暮暮在你眼皮子底下以它的姿色招你惹你，让你宠它捧它，认它的娇好，识它的贵气。那些形形色色的家花倒是真正把人类精神世界里的空洞、冷漠和无聊改变了不少。与此同时那些可能都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们以另外的方式完善它们自己，也慰藉天下生灵。它们从不苛求他者的呵护，不希罕得到由他意志供给的肥料和水分，大概也不乐意按照某种模式被移花接木、切根剪枝、盘腰曲腿。它们自生自灭，择势而居。肥沃之地，抱团相拥，以蓬勃、丰盈示人；贫脊之处，低调而为，以矮小、轻浅面世。它们也许不知道何为氮、磷、钾，但它们懂得伸长足够的脚手去广泛摄取生计和口味的所需；它们显然不能够排除他者以凸现自身，但它们善于与同类在有限的时空里头和平共处而又争芳斗艳。乡野间的“自然人”不屑都市花圃而崇尚野趣，故而很是有些偏颇和夸张地在山歌里唱出这样的句子：家花不如野花香……
如果把学院出身和名门师化的画家比作院墙里的家花，那么，“自学成才”的杨强立应该算是院墙外边在江岸、在坡头、在草丛间、在石缝里迎风摇曳的那一类野花野草了。
据我所知，杨强立未上过美术学院，也未曾正式拜师学艺，是地道“野生”的“艺种”。在杨强立还是变声期的半大男孩的时候他就在航空部队当上了一名机械兵。部队转业到地方，他又被安置到铁路上与机车打交道。也就是说，在一个漫长的生命旅途，严谨、呆板和“机械”是他主要的作息内容和作息形式。照常理推断，从冰冷的机械堆里生发出来的绘画大多会是理性的、几何装饰味很足的、努力追求“入格”、“入流”、中规中矩的把戏。然，杨强立反其道而行之，他已经生产和正在制造的水墨画恰恰属于虽力追法度而又颇为离经叛道的一派。
通常意义的山水画总是以整山整水并置以求其或深远、或辽阔、或险峻、或奇妙的古意，视野越宽大，气势似乎越磅礴，弯弯拐拐越多，构图似乎越是精妙奇特。杨强立的山水则往往只见其山，不见其水，而所谓的山也只是依稀从雾霭、山岚、云气的缝隙里透出的点点山的气息而已。他最热衷表现的对象是树木花草、岩石杂生的一隅山坡，风起云涌间点缀着三两头远处牛羊的巨大条块。在他的画里，你很难寻找如千百种画谱中那样表现的夸张的山峦、松石和从头到脚完完整整的云松、水柳，有的只是洞窥、管见之中横切东瓜、竖切豆腐似的狭长横条、竖条。芦茅、灌木要么见其飘裙舞裙，要么观其翘首低头；基于它们生理真实的根基着落一般是下画框以外想像范围的事情了。从取材看，杨强立着重对山色的微观表现。这种微观式的取景，无论是对传统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一种挑战。因为这样的局部裁切手法取消的不只是高山流水、曲径通幽式的山水审美习惯，它还抽走了水墨画家赖以布局疏密、穿插枯湿、铺排点线的大部分自然由头。具象的美的信息被抽掉了，你得以抽象的元素去补充或取代。也就是说，他把原先让人听起来津津有味的古老故事从表述中减少到较低值，让人们转而正面关注他表述的形式本身，于是，他给自己的水墨表现找到一方尽情展示的舞台，也为自身的突破筑了一道高高的门坎。
杨强立的水墨画大致有两种风格齐头并进。一种是烂线描、枯笔皴、散点染。这种风格略偏写实，见笔、见骨、见气韵；散点构成，精心“乱笔”，以看似漫不经心的“懒散”笔触制造别样的萧瑟感、散淡气和苍苍茫茫的意境；另一种则避实就虚，以云雾之势写山水之势，以层层叠染见笔下功夫，即所谓“黑画”体系。这种风格略偏抽象，常在墨色的浓淡节律之间以赭石、花青、石绿之类的色块穿插点染。为此，他研习出一些独有的招式，比如“黑白互渗法”、“枯斑隐身法”、“墨色加码法”、“彩色和弦法”等等。这种“没骨”风格的作品神秘变幻、飘逸幽然，有时甚至惊心动魄。杨强立的这两种并用风格虽然一阳一阴两个属性，一实一虚两类特征，却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以画境的苍茫寄寓其美感倾向的“苍茫”，以笔墨的洒脱表达男儿气质的洒脱，以取景对象与表达方式的简素、平常体现他扮得矮、服得小、受得冷遇、耐得寂寞、求得实实在在的处世态度。他画眼目之所见，心灵之所感，气质之所动，有点“印象”和“意识流”的味。他身为南方人却一直表现北方山水的韵致；他身为都市人却热爱乡间的闲花杂草；他家境富余、和美，却偏好表现萧瑟、苍凉，这些个特点，与他劳冰凉机械之筋骨却动热切美术之情怀的反差有相似的逆反动因。看来，俗话所言“到哪个山上唱哪山的歌”说的莫非就是到此山上唱彼山的歌，到彼山上唱此山的歌，为的就是寻求阴阳互补、虚实相生之理？
三个月以前，我尚不知杨强立何许人也。只因某日在长沙“耘藉阁”寻购纸张，猛抬头得见墙上悬挂“山水”数纸，其自由意境、散漫笔趣颇有几分撩人，便问其价几何。回言道：不卖！不卖挂这里作何用意？莫不是吊人胃口？愤愤然提起一见，于是就在他用原木堆砌的画室里见到了这位没多少“画家”仪表的杨画家。
除了对他画作的以上感想，我对他为人为艺的“史实”尚且知之甚少，只知他起先不喜欢黄宾虹后来又喜欢黄宾虹了，这与我轨迹相似；他以认识贾又福、莫立唐诸君为荣，我亦以能拜见诸君为幸；他到处参师学艺，自学成才，我也曾广得恩师点拨，只是尚未成才；他来自农村乡下，我出生“贫下中农”；他表现乡野无名山坡，我则爱看荒凉中的野花野草；他衣着平常、言语朴实、篾视“摆谱”、不以艺术家式样吓人，我亦如此而求。以上种种的认同，就给了我应约勉为此文的勇气。但不知杨强立君尚有些许野趣的艺术花草有朝一日进得某方身价颇高的院墙之内会得怎样待遇，会作如何发展，我拭目以待。
2006年11月15日于长沙庄子湾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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